第(8)章 (中)判官_鱼我所乐也
“还不快去?”阎罗大殿此前随意嬉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迫人的威严。
“是。”顾渊这人惯会揣摩心思,听到阎王严肃起来,也不多费口舌,跟着引路的小鬼便往奈何桥边去了。
行到快至奈何桥处,黄泉两岸,彼岸花开的旺盛,顾渊多看了两眼。
引路的小鬼头也没回,便说:“判官大人,没什么好看的,日后在地府任职,日日看不尽的就是这些花。”
“是是是,头一回见嘛。好奇好奇。”顾香香随意应了一句。
远远的看见奈何桥边站着一鬼。
原来地府的孟婆并不是什么婆婆,而是一个面容极妖异的女子。
顾香香望着她,施施然扯出一张笑脸。
“您就是孟婆啊!”
黄二从前说,活着兴许也不用长久,在人间恣肆的看过美景,赏过美人,品过美食,热热闹闹的玩过了就很知足。
她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,天天梦想拥有一副绝世的容颜。
其实各花看各眼,这世上的每一种美都有人欣赏。她喜欢浓烈的,炽热的,直白的一切。
顾渊内里却是一个平淡的,冷静的,含蓄的人。
他能看出来黄二的心思,却一直没说破,也没接受。
不是因为不喜欢,只是觉得不合适。
黄二心性其实还是一个不知世事艰险的小女孩,顾渊觉得,如果黄二突破了他的伪装,看到他层层迷雾下颜色如此寡淡的一面会失望。
顾渊看着黄二,穿过一身皮相,看到纯真的她,热烈的她。
顾渊想,就算自己如此寡淡,在黄泉下,伴着着这彼岸花,看她在人间热闹,也很好。
孟婆看着这个面容清俊的来人。
这人很奇怪,旁人来到这三尺黄泉之下,奈何桥边,孟婆与之对视从他的眼眸里看不出来什么东西。
若是寻常人,孟婆与之对视,会从他的眼中看到他生平最喜悦之事,最痛苦之事,最遗憾之事,取他人生八苦混入孟婆汤中,就会洗去他尘间记忆。
然而顾渊望着她,眼中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。好像活了一辈子,没有喜悦事,愤怒事,遗憾事一般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孟婆疑道。
“来领汤的人。”顾香香看着孟婆,尽量什么也不想,把刚才一路上的盘算都抛诸脑后,谨防被孟婆看出什么破绽,“只是没想到原来一辈子走到头了是位美人在这送行,在下甚是不舍啊。”
那领路小鬼听的一个脑袋两个大:“孟婆,你别听他在那扯鬼话,他是下一任判官,快快施了汤,让他干活去。”
“诶,这话怎么说,人死了做鬼,还不兴说两句鬼话吗?”顾渊又接回话头,“不过在下实在是觉得您这种美人怎么能在外间得个‘孟婆’的名号呢,分明应该是‘孟姑娘’啊。”
孟婆瞧着这人眼里还真流露出三分爱慕,一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要知道鬼婆看人动情不会作假,这得是生性多放浪的一个人,才能在这会子功夫里,连“爱意”都酝酿好了。
“休要滑舌,你的汤我难施。”孟婆答他。
“怎么了。”一旁的小鬼震惊。
“你这人眼中无悲无喜,无怒无怨,我来施汤不知要为你洗去什么前尘呢?”
顾香香本来做了满腹的盘算,想在孟婆这儿把这碗汤饶过去。
没想到自己这还没怎么开始呢,孟婆先说了不行。
无喜无悲。
无憾无怨。
原来一辈子已经无聊成这样了吗?
“不行呐,孟婆。他可是要当判官的鬼,前尘往事可得洗干净了。”小鬼着急。
顾渊不多说话,等着孟婆想办法。
“倒有一法。”
果然没这么容易,就能过得了这关。
“老婆子我在这里施汤三百年年,早就不想干了,孟婆眼泪入盅,可洗一切前尘。”孟婆顿了顿,看向顾渊,“怎么样,我的判官大人?您要是急着上任,要有我孟婆帮这个忙。不知道肯不肯回我一点小礼呢?”
顾香香一挑眉:“好说好说,我那是急的很,只是怎么好意思让美人在我面前落泪。”
“你这般滑头,知不知道,孟婆汤可能会出差错,一滴孟婆泪入魂,可就什么也都没有了。毕竟这世上的凡人,没有哪个的执念能够深过我孟婆的三百年。”
顾香香眼神幽深:“那岂不是一碗下肚,直接将我忘成个白痴了?与美人之约怎能还记得?”
孟婆也歪一歪头,仿佛真的被这个问题难住了。
顾香香顺势从腰间解下香佩,递给孟婆:“我的‘孟姑娘’,此香我带了一世,神魂多有浸染,你拿着这个香佩,我为判官时,只要不是真忘成了个白痴,你来同我说我曾许你一诺,我会帮你。”
孟婆当着那小鬼接了香佩。
看向顾香香的神色复杂。
这人眼中的确没什么情绪,但看着自己流露三分爱意时,眼中是另一人的倒影。
瞧那形容应当是尚在阳间,他有急哄哄的要赶着去当判官。
孟婆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个七八分。
不过并未说破。
故渊也是聪明,听到孟婆变了话头,知道是自己露了马脚。
左右和她交易一把各取所需。
孟婆与故渊暗暗的商量好了,也不再多说废话,转过身去看着长长的忘川水,走过万千亡魂的奈何桥,应着罪孽而开的无比旺盛的往生花。
兀自落下一滴眼泪来,只一滴。
泣红如血,滴入盅中。
顾渊接过孟婆汤,一饮而尽。
孟婆看着这人的眼神,从清明到混沌,又由混沌转为清明。
“孟婆原是个好艳丽的姑娘啊!”
听到这句,孟婆眼角隐隐含笑。
“今入我亡门,死魂顾渊者听令,合你生前功德,现特命你为判官,不行往生路,回地府任职。”
那小鬼领着顾渊来,还得给人送回去:“走着吧,大人。”
顾渊应了声是,正要要转过身去时,孟婆又叫住了他们:“大人,您此前给了我这一香佩,许我一诺,还记得吗?”
故渊顺着孟婆的话,看向她手上那个,绣着歪八扭七的兰草纹饰的香佩。
面露疑惑:“姑娘唬我,我一贯不用这么没品味的东西。”
孟婆举着手,楞了半天,终是叹了口气,露出了失望的神色。